生死一蠹鱼 « 暂凭杯酒长精神

生死一蠹鱼

有位高中同学，我现在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。
那时候一个班70多人，我能记全所有人名，并跟每一个人打招呼。那时候大家记忆都好，记不全的无非是不去操这份心，对某些人没兴趣，记全的没什么了不起。但如果你记得一个相貌很丑，坐在前三排埋头学习，除了回答老师问题没见她说过话的女同学，而与此同时，你又坐在最后三排的话，那么，你还真是个异类。怎么说呢，宽厚热情，离博爱大同不远矣。
我说的这位同学是男的，戴眼镜，看起来有朴实的学生气，但不及某些尖子生那般聪颖，猥琐和老练，现在想想，他略微有些愣，有一股隐着的，极易被聒噪者忽略的劲道。这样的人，日后命运会有点独到吧，要么喷发，让那些当初无视他的人吃惊，要么隐忍，被一股强大的现实生活逻辑席卷，然后在平和的日子里压着心灵的火焰。
我现在是这样胡猜的。
他坐在教室里中间偏后的位置，学习中等，不像前排的那样熬夜用功，也不跟我们后三排的喝酒旷课。他话不多，但偶尔有幽默的火花。这些火花从一个看着不像青年演员的人嘴里冒出来，会让周围的听众的快感加倍。我眼前好像有那么一幕，几个人津津乐道他的两句话，可只是个模糊的景象。徐梵澄说过，如果你神智清明，很多模糊的东西是能想起来的。但我现在混沌。
我跟他的交往不多，几乎有一搭没一搭，因为他的同桌跟我们喝酒，瞎混，所以捎带着跟他也扯过几句。我能感受到彼此间互相欣赏，不把对方当作外人。可那时候我把太多时间花在洋洋得意的喝酒和胡混上了。谁说浮躁势利是中老年人的项目？，至少我从未忘记中学时代那些刻骨的炎凉冷热。我多少也在其中乐此不疲，纯洁的年轻人？还是算了吧。
话说回来，他谈不上太有趣，尽管我不认同那种只交有趣人或聪明人（这种话挂嘴上的是把有趣发展成矫情或者不自知的傻逼）的人情宣言，但枯燥的确是我们两个的一个障碍。再者说，既然心里有隐约的默契，也就不着急了。十七八岁，觉得来日方长。
好像我是给当初的遗憾找了诸多的借口，就像市侩的自由主义小资眉飞色舞渲染欧美文明百年浩荡般无聊。借口再多，在飞逝的时光面前也灰飞烟灭。当下一转眼也是历史，大家在互联网和楼盘小区的道场里，干的都是借魂还尸（魂是人家的，尸是自己的）的活计，不必亢奋。
不往远里扯，回到主题。毕业的时候，男女们面对崩盘的青春捶胸顿足，那些留言或深情，或饮恨，或伤悲或谄媚，谁都要交代点什么，但交代的时候多半又不能不拉上席慕容汪国真。
他给我的话，不脱红尘三界，以及抒情的人心。但寥寥数语，行文里一派深切而克制的气息，有道是少年老成。当时看罢，心头一静。那些话跟梦一样，大半忘却了。走到今天，人生进化中及物唯物的数学环节，也在不自觉间接近及格水平。前头交代过，现在连他的名字也想不起。
先是两三个半长的句子，后面是两句分行，什么什么间，生死一蠹鱼。关于他的毕业留言，这是我所想到的全部信息。
要不是今天路过书店，我也不可能有上面的往事和随想。成功学和文艺混搭销售的光合作用书店，一本文化人的小书，名字里有蠹鱼二字。然后我想起他写的，心里默念，生死一蠹鱼。现在想来，那个同学的确是爱看点书的。当然，在小县城点蜡烛上晚自习，怎可能想到后来岁月里诸多的光合作用。
走出书店的门，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故人，顺带着想把刚才学到的一点知识，以及整个书店和北京城忘却干净。

这篇文章发布于 2010年01月28日，星期四，12：41，归类于 Uncategorized。您可以跟踪这篇文章的评论通过 RSS 2.0 feed。您可以留下评论，或者从您的站点trackback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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