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凭杯酒长精神

那天msn聊起刚去世的诗人张枣，后来扯那一代，提及陆忆敏，一重温就欲罢不能，找到所有能找到的来看，还发现以前没发现的两首。
美国妇女杂志，可以死去就死去，风雨欲来，这些就不贴了。贴点别的。
《你醒在清晨》

你醒在清晨
落座在窗前
喝着桌上的两杯咖啡
远处一张网后
悬挂着你熟悉的邻人
你心荡神驰
继而抑郁寡欢

谈及此事
是多少年后在异地的咖啡馆前
你一无所感
你写过很多次死亡
却从不如此寡言
那不是
你身心常常迎接的来临

那人疯了，死后更疯
你玩味着细瓷杯垫
却不能因他疯了
就把他看成疯子

《四月十日 》

阳光
几乎陷进树荫
饥饿，我的客人
携着荧黄的衣饰
闪露着疑惑的眼神
转过街角，进入我的窗户

我，暗示我高大的客人
坐下，不要对我瞪视
我竖起手指，暗示他倾听
里屋的音乐
端出满盘的鲜花，放上匙子
与他共享荣华

当有钥匙在门上转动
我蝴蝶般飞向门边
客人如同书本
被我遗忘在沙发上

当我刚要启声说话
有人就从背后
拽住了我的头发

《请准备好你的手帕 》

我一个人舞蹈
在旱冰场上
眼神是多么理想
脸上荡漾着沉痛、乞怜
幸福与哀伤
地面附近荡漾着曲子
音符闪烁着银光

许多人逆运而退
应运而生
而我
在深深的井底盘桓
你偶尔告诉我
春天已经发生

即使
你我生平各异
也请你准备好手帕
在某个年龄你会几欲哭泣
然后去世
这一切太平常了

更多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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输液大厅里也有了电视。大家打着点滴看湖南卫视。

离我的目的地没几站了，车厢里还是满满的，但白人的比例不足十分之一，我身边全是黑人兄弟，上班族打扮的，混混打扮的，学生，小贩，项链、戒指、杂牌衣服，随身听，多数人沉默、疲惫。但看着再累的，一个打我俩问题还是不大。
极个别依旧聊得起劲，法语或鸟语。他们是我的背景音乐，我站在无需录音的广袤田野上。卖唱的各国兄弟都不见了。我怀念那个彬彬有礼，手持电子琴，调出一个节奏，单手伴奏并演唱的家伙。
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东方人，平头，架着副不太适合他的，镜架已变形的眼睛，穿日本超市牌子的打折羽绒服，领口翻出来的白帽衫好像没时间洗，眼皮抬不上去，神情完全是透支出来的。此人正是我。我要是别人，闲得又蛋疼，就会打量他几眼，他比昨天那个醉醺醺上车，眼珠子凸出来坐下就开始手机写微博，同时不忘警惕四周的苦艾酒鬼还怪。这个黯淡张皇，略带点鬼祟的使命感的东方佬，不像温州的也不像tokyo和首尔的。他到底在城里干了份啥样的狗屎工作，下班时分拎着个装唱片的大袋子，ipod的耳机裂了，还挂着，但听不到有声音发出来。
法国很多疯子和傻子是近亲结婚造成的。小杨有次在街上，下巴抬起，点了点前面一个笑得很怪异的家伙，然后对我说。但这个东方人不疯不傻，充其量有点愣劲而已。我会盯着他寻思几秒钟，然后抛之脑后。
小刘还是谁，讲过巴黎郊区地铁站之乱，抱着苹果电脑加班归来，突然一把枪突然从脑后顶上去。电脑一交，就没事了，浑身陡然空旷。
老家有个词叫摸游，很形象。俩乡下人打招呼，去咋啊，去城里摸游摸游。我一整天都在摸游，俩面包，一瓶汽水，从铁塔、富人区摸游到奥赛，圣母院，索邦大学。其间拐到蓬皮杜，还没开门。忍不出逛了先前去过的一家黑胶店，买了freedom出的一张爵士，还有个处理的古典音乐套装。有张50欧的罕见the doors现场，我拍张照，心安理得地将它放回去。
如果下午有人重提南部风味餐厅聚餐的事情，我一定会像放那张黑胶一样，把远征黑胶猛店的计划废掉，吃点鸭心，一杯红酒，不当变态，当当游客。
可大家都忙。找房，上课……。
也罢，待俺独自上前，杀他个干干净净。

去年结束欧洲游之后，兴冲冲要写点唱片店游记打算卖给杂志，无奈人脉少，没有得逞。
关键是当时没把心思放在拍照上，最关键的时刻相机又偏偏没电，读图时代，不配图没人爱要。这年头，不写畅销书，不搞情感问答和时政评论，再不会拍照片，离饿死不远。
趁现在喝普洱喝出了摇头丸的效果，那不如把逛店文字写出来，先交付互联网。手淫第一，卖身第二，人生的重要法门。
牢骚宣泄完毕，言归正传，先说最震撼我的那家。
话说某晚我身在巴黎比较摇滚的一个区，猫在小刘小王暂住的家里闲扯，不一会儿Q医生带她的纽约男友过来，我英语烂，法语盲，所以只参与汉语环节的对话。Q医生的男友很酷，颇有80年代美国进步大学生的遗风，黑框眼镜，低调，礼貌，坚定不移动，放摇滚圈类比的话，像DNA、sonic youth这些乐队主脑的同事。之前听说他是后朋克、工业系的乐迷，果不其然，外表气质很符合。
之前几天我们见过一次，没说几句。这回喝了点酒，发现自己汉语也大舌头之后，心一横，想着不如练点英语算球，于是跟其攀谈。我跟他提到了zoviet france，一起出去坐地铁的时候还提到了sun city girls。好像说suncitygirls的时候我脱口而出了平生最流畅的一个英语长句，还为此窃喜了几分钟。
我念sublime frequency这个厂牌的名字时总有一种特殊的快感，它太好听了，它是我这个英语幼稚园水平的河北人的声音诗。还有alan bishop这个名字，啧啧。
或许是他觉得这哥们有点上道，在我马上到站，与他们先行告别的前夕，他提到了他俩前天去逛的唱片店，在黑人阿拉伯人聚集的西北郊区，藏于一个二手跳蚤市场深处，很难找，但很值得去。他买到了一些罕见的工业黑胶，有张5欧元的，回来查发现ebay上标价大几十美刀。除工业外，那里的朋克、爵士、前卫摇滚黑胶也非常惊人。
那一站的名字真难记，我让他们在地铁线路图上涂了个黑点。出来找某某街，一直向前，见立交桥和市场，左转，面对市场和远处高楼上的日本电器大招牌，然后就往里摸索吧。
他们交代完毕，我就下车了。当时心里有点犯憷，甚至忘记下车时要自己拉开车门。Q医生帮了把手，我像个揣了鸡毛信的土间谍，仓皇逃窜。
又一次逃票成功，我回到下榻所在地，小杨的蜗居。
这么罗嗦的交代前奏，是想强调一切都很偶然性，我那几日十分的笨拙和眩晕。所以，通往那家店的路，是多么的曲折和摇摇晃晃。

若干年前，下午时分，小舞台，观众稀少，台上播某段国外金属乐队的视频，像许多硬派/鹰派金属和朋克乐队的视频一样，会穿插许多世界各地游行暴动的历史镜头。我在别人的帐篷里喝酒，起初没有留意，后来瞟一眼，突然发现了一个我最熟悉的纪录片里的镜头。不禁愣住，急忙冲出去，纪录片里的画面前后大概不到十秒。
一位老师看见了，我操，真要……，都鸡巴别办了……。
好像没太多的人看见，好像后来一切都没有发生，或者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好像我们之前做的许多事，都是这样。

谈十年来的重量级摇滚唱片，当然还得包括祖咒《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》，盘古《少年》，赵老大的《活在1988》，B6的ep套装。
盘点到这里，作为乐迷多少有点沮丧。王磊是混音，老大是翻唱，盘古是精选的不插电版。当然他们照样是创造，照样是独一无二的厉害（我不会像某个瞧不上《活在1988》的著名乐评人那样只扑文化符号的泡沫，以幼儿园课本的水平来解读创造力/创作力。）可话说回来，这也是十年摇滚唱片之贫乏的侧面写照。

祖咒的《左小祖咒在地安门》和木马的《果冻帝国》（其实我更爱ep《美丽的南方》，那才是以少胜多的出品）有一些相似之处：都是音乐语言的进一步成熟，都有艺术家摇滚/艺术摇滚的势头，看上去都像为转型铺了地基，给予人新的憧憬，都把一部分黑暗、撕裂加工为沉思式的，有光洁度的，质感的抒情，当然后者更甜，前者更阴，后者讲严谨和排列，前者玩对话和空间。
这俩后来的音乐都出乎人意料，后话。
还有一个共同点，这两张都有点nick cave的影响。
有人拿早期声音玩具跟早期木马来比较，离题万里了，。至多只是色泽和形态的一点点相似吧，好比两个大概齐的背影，谈语言，谈背后的精神驱动力，声音玩具根本达不到木马所在的重量级。

左小祖咒《左小祖咒在地安门》
王磊《活生声回忆录》
顶楼的马戏团《蒂米重访零陵路93号》

近期反复听的，laibach-《volk》，mccoy tyner-《horizon》，《左小祖咒在地安门》，《庙会之旅》，miles davis若干，king tubby若干，YMO若干，antipop consortium若干，meret becker若干，

youtube再度重温美轮明宏《爱的赞歌》，转眼间，被它笼罩有两年多了。大光明，大黑暗，超越男女大小gay和变性阴阳的藩篱，在古典的形式主义框架下抵达神妙的自由境界，以一己之肉身，化作多个正处在成熟期，涅磐期的一流歌手，多重风格间随意转换，瞬间到达指定位置，结尾那一串跑调的，游离的，单纯的，势不可挡的，高迈的颤音，像是不自觉的地回应了传说中的克莱因那部伟大的单音交响曲。

集体邪教都难以达成的境界，美轮君实现了。

如果《1984》是文学水准低，那陈冠中的《盛世》可以用无聊来形容。比较有聊的是啥，许多人对这部作品捶胸顿足的追捧。
盛世》也好，《黄祸》也罢，不过是一个社会学、历史学上下文里的新话题罢了，无非是比一般媒体的假客观分析要深入点，话题的持久温度要高一些。
至于作者当然也很重要，得是陈冠中，王力雄，假若是天涯网友连载的话，就比较难办。
别说小说不小说的了，也不说什么语言问题了，从那些中文系垃圾文学理论教材里摘录两页即可回应之。有人拿它对当下的洞察力和对未来的预言来说事，呜呼哀哉，形式，或者说形态也是洞察力本身的一部分。传单、小说、散文、酒局上的口头表达，这些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。因陋就简的洞察力是不能称之为洞察力的，充其量感觉而已。天黑了，水很烫，老大哥的眼睛在看着你，健忘症，狼奶……这些词可以敷衍成文，但要构成洞察力或文学作品，还远着呢。
我敬重陈冠中，《我们这一代香港人》重读不止一遍，每每有新的收获。他在万象上连载过的那些关于《号外》杂志的回忆文字，也无不清鲜，闪光，富有启示。《盛世》就算了吧。
可以跟《盛世》并列的、还有《阿凡达》、赵亮的《上访》、周云蓬的《中国孩子》、章诒和、龙应台，草泥马。相形之下，发现《盛世》真算好的了。
文艺作品彻头彻尾工具化，市侩哲学、企业家伦理和政治解放搅拌贩卖，把天津相声里用滥的俏皮话当作消解极权的幽默法宝（假装这里是东欧，假装法宝也是东欧式的），这些游戏预示着我们未来的命运？哪怕没有实现《盛世》里描绘的噩梦，我们也照样会很惨？